cc给我发来短信,“再别长安,一个善始善终长安四季的轮回”。我回: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。
这便是立场的不同了,长安于她是客,于我却是主。都是从外面去的,她略作停留便走,虽然往复,却始终不曾停顿下脚步。
我却去了便不曾再离开,一开始是困顿愁城,那里不是我的城,却是我长居的地方。曾经憎恨过,曾经想逃离,一年夏天,因为一场争吵,我穿着拖鞋跑出去,从午后到黄昏,从黄昏到深夜,我步行穿过了整个市区,妄想回我心里的那个遥远的家,那个位于秦岭之南的家,只是……云横秦岭家何在啊。坐困于这座城,城中灰尘弥漫污水横流,我每天向南眺望,隐约能看见太白山顶上的雪。别人口中的宗教圣地,旅游名胜,在我的心目中,无非春游的目的地而已。
住了那么多年,我以为我恨这座城,直到离开它。
长安不见使人愁啊。只有离开了它,才知道你就是它,每一粒灰尘都是记忆,深入骨髓,刻入基因,你永远也洗脱不了的印记。了解这座城是从离开它开始,真应了那句歌词“只为一颗心,爱到分离才相遇”。要知道,在那里的时候,人们把那座城叫做西安,而长安,是一个被人用来比喻乡下地方的县名。可是距离远了,称谓便宽泛了,城是长安,县是长安,就连咸阳也成了长安。
狂风吹我心,西挂咸阳树。
在远离的日子里,隐藏在血液里的色彩逐渐渗了出来。琥珀色的唐长安,和红黑色的汉长安。
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大唐的长安城在我的印象里是月色下巍峨的大明宫,是绮丽放诞风流洒脱,是美酒名士,是绫罗海是白玉山。当年的那一切都被月色包裹起来,长久地封存在唐诗里,经过时间的压磨,变得琥珀一样,清晰,透明,绮艳。那是李白的长安是我的长安,是他飞觞醉月的花园是我遥寄相思的明月。大唐帝国的长安城,我从来不用费功夫去寻找,它就在鼻尖上,就在手心里,就在眼皮子底下。就像我小学旁边的兴善寺,我家旁边的小雁塔,还有门前那条朱雀路。唐长安,那是所有现代西安人共同的记忆,与生俱来,不需遐想。
真正动我魂魄的是汉长安。如今那城市角落边缘的一片荒芜。
西风残照,汉家陵阙。
爱上大将军的那一刻,我在洛阳,暑假,独自在旅馆里等着我娘的时候读到了《上下五千年》里的那一章。只是读了,那是发生在长安的无数故事中的一个,我心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子,惆怅良久。后来跟住在隔壁的一个阿姨聊天,她问我以后想做什么,我脱口回答,研究历史。那一刻,我的心里想到的,就是大将军。可是我不知道,那一年我才不到十岁,我不知道我已经爱上了那个人,不知道我爱上了那个年代。
西安城里没有汉。我血脉里的汉字来源于汉中,来源于栈道,来源于五丈原。我心里的汉是古道西风,是漠漠平林。汉长安是与大唐长安割裂开的。对于我来说,那是另外的一座城,是史书里的长安城,这座城里是古朴雄浑的城关,金戈铁马的铁血,它只有粗麻布而没有绮罗缎,它是红与黑的漆器,而非巧夺天工的金器。那才是一个让我之后若干年心心念念寻找的长安城。
很多很多年前,早在我刚刚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,第一次自主出远门,我去了那个叫做茂陵的地方。冬天,衰草,枯树,雾霭薄匀,弥漫不去。我去了他的墓前,在墓碑前凝立良久,绕着墓走了一圈。封土上是枯黄的野草,一墙之隔的那边则是苍松翠柏。我走到墓的后面,后面是大片的农田,没有人,我整个人趴在了封土上,枯野棘支棱着刺划我的脸,我就这么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,心里面默默想:我来看你了,你一定知道的,对吧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,那么敞开怀抱去拥抱一个人,虽然中间隔着山一样的封土和千年的时间。离开的时候,步行穿过那一大片田野,经过了几座小墓,我不想去追究谁是主人,回头,看着大将军那边的两座墓,我想,我找来了,我找到了,我的长安城。
后来又去了两次,每次都是冬天,路上的景色没有太大不同,只是原先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这边也得到了修缮。他的墓碑前留着拜祭过的痕迹,他渐渐被很多人注意和喜爱。看着别人花痴,我有点小得意,老是要跟人炫耀,很早很早以前,很多年以前,我就找到他了。
刚开始写东西的时候,我在练习本上写了两个故事,一个属于李白,一个属于卫青。后来有电脑了,上网了,我第一次接受访问,说这一生有两个目标,写李白和卫青,写完他们我就可以封笔了。直到如今,我手边最多的还是汉史和唐诗。
一生飘转,早已习惯了在所有的地方逗留一段时间然后去别处。有一次和我娘说起来,也许过两三年,我希望去甘肃,就在河西走廊上居住。我娘为此耿耿于怀到如今。其实那是一种妥协,我固执地相信,汉长安和唐长安向西域的方向延伸,必将会合在那个地方。在祁连山的脚下,在大漠的边缘,在通往碎叶的路上,在他千里奔袭的途中。
一直很想知道李白有没有遥想过卫青,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但我知道他心中的那个长安,也是汉长安。那个古朴的,位于传奇的结尾和现实的开端相交界的长安。那是他通往梦境的入口,是他一生可望不可即的彼端。所以他说:咸阳古道音尘绝,音尘绝。
cc说这许是她最后一次去了,她完满了一个四季轮回。
我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心愿,却一直无法完满。我再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去拥抱他,悄悄跟他说话,并且我总是在冬天去。我固执地不肯赞誉电视里i形象,尽管他很接近我心里的他。对于我来说,他不是小青青,不是老卫,不是舅舅或者青儿,他是沉默地站在冬日雾霭中,默默承受我的拥抱的……汉家陵阙。
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。
